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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廖可】

2月24日，上任还未半年的冲绳县知事玉城德尼，试图用全民公投的方式来给予日本政府，或者准确地说，安倍内阁以压力，让他明白冲绳县有多少人不希望边野古地区出现新的基地。在投票前的一周，冲绳县一直笼罩在密布的乌云之中，疾风骤雨忽然来到的情况也时有发生，但街头仍一直有人在高声叫着：“请参与投票，让冲绳人决定自己的未来。”

基地遍布的冲绳

投票前的一周我来到冲绳，从那霸机场乘坐冲绳县范围内除公交车外的唯一公共交通工具单轨电车，来到了那霸市中心。冲绳本岛不大，十分狭长，有点像微缩版的日本本州，再除去北部约三分之一基本是美军基地的山地地区，冲绳本岛也就只剩下那么一点地方供游客们观光。就是这么一点地方，在冲绳基本走不到10公里就能碰见一个美军基地。

图片来源：日本共同社，红色地区为美军基地（除标注来源，其余均为作者摄图）

如上图，基本上可以看出，在冲绳本岛上走个几里地就能碰到美军基地的现状。冲绳本岛上有28座美军基地，占地面积约为全岛总面积的20%。也就是说，整个冲绳相当于美军的一艘大型航空母舰，整个岛和基地完全融合在了一起。

嘉手纳空军基地正门进出频繁的车辆

在全亚洲最大美军基地—冲绳嘉手纳空军基地外，时不时可以看见美国士兵在这里消费。当地的日本导游指着空军基地大门正对面的小镇说，这里全是脱衣舞酒吧。“亚洲人进去会感到很可怕，那些美国士兵又高又壮，普通日本人的座位他们都没法坐进去，这些酒吧都是专门定制桌子和椅子。”他说。事实上，不管是哪个美军基地，它们的附近一定有大量的服务行业存在。“原因很简单，拿着美元在冲绳消费，那就相当于白拿一样。”导游说，不管是美军还是他们的家属，这些人的消费能力都很强，只要在这附近开店，就是稳赚不赔。“他们花钱起来大手大脚，特别是把美元换成日元花起来更不在乎了，所以比起一般消费行业，脱衣舞店要更好赚，他们会毫不顾忌地把钱往舞台上扔。”

海军陆战队中的悍马军车

那霸市北部，这里坐落着美军的海军陆战队基地，从主干道上透过一层蓝布围起的围墙，就能看到好几排停着的美军悍马装甲车。由于离那霸市较近，基地大门车辆进出频繁。“你看那些写着X或者Y的车牌，就是美军或者他们家属的车辆。”一位长期定居冲绳的台湾朋友向我介绍，“日本的车牌号都是平假名加数字，而他们的车牌都是英文大写字母加数字，只有这些车牌可以进出基地。”以基地为圆心，半径5公里左右的商圈附近随时都能找到挂着这样车牌的日本产汽车行驶在道路上，基本3辆车里就会有1辆这种车。据他介绍，自911事件以来，美军基地不再向当地人开放。“以前不管什么人都可以进的，美军士兵还经常带日本的朋友来开派对。”

除了这些，冲绳本地人的工作也和基地很难割离。根据冲绳美军基地从业劳动人员工会的统计，现在直接在美军基地中工作的从业者数约为1万人，大部分是警备员、维护员、秘书翻译等职务。他们的基本薪资为25万日元每月，80%的人能拿到全额工资30万日元，这样每月大约就相当于能拿到手1.8万人民币的工资。这基本与在东京大公司工作的白领能拿到的工资水平相当。并且，基地的工作相当稳定，除了时不时会发生的差别对待现象，工作基本和公务员没有太大区别。

除他们以外，还有很多人以别的方式依赖着美军基地生活。一位住在普天间基地附近的当地人说，现在附近住的一些人，每天只去弹子房（相当于赌博游乐机），家里的收入来源是美军租赁土地的租金。普天间基地有70%的土地来源于私人，在冲绳本土复归后，美军向这些私人土地的所有人支付租金，因此住在普天间基地附近的一些住民都过得不错。这位当地人还透露，近年来由于普天间基地要搬迁了，想着可能美军以后不会再付租金，很多人开始出售手里的土地，投资家也蜂拥而至购买这些土地。“倒手了土地的人，现在都跑到别的地方住别墅了吧。”他笑着说。

居民区深处的普天间

普天间基地更像是建在山坡上的基地，因为前往普天间基地的路上需要持续不断地上坡。从那霸市出发10公里左右的距离，就可以到达位于宜野湾市的普天间基地附近。普天间基地位于宜野湾市的正中央地区，当地人称事实上宜野湾市是凭借着普天间基地发展起来的，其实从基地的位置上看也大致能猜出来，因为这个基地就像整个城市的中心一样，而城市的发展则是完全以基地为中心向外扩张。

冷清的普天间基地大门

我到达普天间基地后发现，除了几辆进出基地的基地人员相关车辆外，基地大门附近冷冷清清。当地人说，这是因为现在冲绳人抗议的地点转移到了边野古附近的缘故，反而让普天间变得冷清起来：“这里在2017年的时候一直还很热闹，几乎每周末都有人在这里抗议。现在不是边野古地区在填海造陆盖飞机场吗，人们都跑那去了。”

沿着普天间基地的围墙行驶，可以发现许多居民楼紧挨着围墙，甚至有的居民楼的阳台外就是普天间基地内部的设施，一种不知作何用处的发射天线，就这样杵在楼房的阳台外，伸手就能够得着。在这里，人们仍然像看不见这些军事设施似地生活着。

紧贴普天间基地围墙的民房

“早就习惯了，多少年以前就有了的，出生前就在那了。”当地一名年轻人这么回答道，“当时朝鲜导弹飞过的时候（指的是2017年年末朝鲜数次发射导弹掠过日本本土上空的事件）有被吓过，因为围墙里面的警报声很大，飞机也都启动似乎要起飞，还有隔壁的一些地对空导弹发射井发出的噪声也很大，让人觉得似乎要打仗了。”

年轻人对于普天间基地的意见似乎并没有很大。距离普天间基地大门不到500米的一家汽车修理店，这里的30岁左右的店长说，他们的生意都是基地内美军士兵和他们的家属带起来的。“现在只有那些已经不用工作的老人们还在高声喊着关闭基地之类的话吧。真是的，也不考虑一下我们年轻人的立场。”他说，因为他家的店长期开在普天间基地门口，因此懂得这几年来的抗议情况。“抗议的人越来越少了。今年是特例，都跑到边野古那边了，但是从整体上来说，我觉得只有三分之一的冲绳人是在反对基地的，大部分人都觉得无所谓。”他说。

冲绳方言与身份认同

在冲绳你会发现一个很明显的现象，人们不仅仅倾向于在语言上说冲绳地方方言，更乐于用汉字和平假名的搭配来写出冲绳方言。比如表达“美丽”这一形容词的词语，冲绳人习惯于用“美ら（全平假名写法为ちゅら）”这个词来表达，包括著名旅游地冲绳美丽水族馆，日语名也是“沖縄美ら海水族館”。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比如电车内的广告，还有路边的交通标语，用汉字和假名混杂来表现的情况数不胜数。

该冲绳料理店名为“美ら花”，意为美丽之花。

现如今的冲绳方言起源于古老的琉球语，在琉球王国时期，虽然琉球语本身包含了许多种方言，但大致主要以王国首都首里城所在地、冲绳中南部（即现今那霸市）地区的方言为官方用语。至于文书方面，据冲绳县立博物馆的专家介绍，冲绳没有原生文字，但公元前10世纪左右日本弥生时代开始，由于地理位置上与九州较近，琉球人保持了与九州人的贸易和文化交流习惯，并从日本引入了假名体系。随后从明朝以来，被纳入朝贡体系的琉球王国成为亚洲海洋贸易的中心，因此引入汉字体系。从那时起，汉字和假名混杂使用表达琉球语发音的传统逐渐生成。

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今日的冲绳仍然保留，并且倾向于使用这样的方式。在冲绳，这样的表达流行于当地人之间，甚至连小学生传的纸条都是这样写的。但是，其实冲绳人对自己的身份认同十分复杂。明治以来，日本推行“皇民化”政策和军国主义教育，在这个背景下冲绳当地所谓的标准语运动在政府的推动下被彻底执行，对当地方言冲击巨大。同时在二战后，由于作为过主战场并且被美军占领，冲绳当地想要回归日本的居民成为主流，随之而来的是对当地方言的蔑视以及弃用。

用冲绳方言写的交通标语，大意为“注意，行人突然出现”

但是在此之后，由于美军基地问题以及日本“二流公民说”等一系列本土意识的高涨，冲绳主流舆论再次远离日本，开始专注于自己。然而这时，大部分冲绳人已经没有了能够让自己产生身份认同的载体。所以，留下的民族服饰，与日语杂在一起的方言，这些都成为了他们抓住以证明自己，不同于日本也不同于其他民族的身份认同的标志。

因此，这里就出现了一个十分微妙的问题，当你和冲绳人交谈，问起他们到底首先是日本人还是冲绳人时，很多人会回答首先我是冲绳人。在海滩边，一位带着家人来散步、皮肤晒得黝黑的冲绳当地人谈起方言时，这样跟我说：“有时候我们不想知道过去，也不想考虑未来，只想着现在，所以不管方言是从哪里来的，发生过什么，我们现在都在用它，来证明现在的我们是冲绳人。”他现在每天都在用他都不知道是不是正宗的方言来和女儿对话。“或许现在的方言和二战前的不太一样了，但是只要这种语言属于我们自己就行了。”他说。

决定冲绳未来的投票？

2月24日冲绳全县公投在即，大街小巷都有宣传车，高声播放着“赞成基地还是反对基地，请投出你自己的一票”之类的宣传语。然而，到底有多少人想去投票呢？在投票举行前，我问了几位冲绳当地人的想法，大致得到的答案是可能会有一半人参与投票，而所有人中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人是坚决反对基地的。但就大多数情况而言，冲绳本地人对投票的热情并不高。

穿行于大街小巷的公投宣传车

“投票又没有用，为什么要投呢？”一位在那霸市上班的30多岁的冲绳人是这么回答的。“这次投票本身不被日本政府认可，投了以后只会让我们觉得更悲伤。”虽然他并不赞成建设边野古基地，但是他觉得投票本身没有用的话，还不如不要浪费财力组织这么一次投票。

与他观点相近的是另一位18岁左右的年轻冲绳人，不过他要更为激进一些。“从几年前开始，冲绳当地的领导者和那些地位高的政治家，天天就想着投票，县长投票完是市长投票，然后又是现在的公投，没有人关心到底冲绳的经济怎么样了。”他说自己高中辍学，因为冲绳当地一般不愿意读大学，宁肯尽早出来工作，甚至瞧不起天天读书的人。但是在一家居酒屋工作后，他觉得生活过得很不好。“和我一样的年轻人在冲绳当地里有很多，我们这些人每个月除了喝酒还有些钱可花，生活上一直比较拮据。这样的局面，政治家们难道不该更重视一点吗。”

与此同时，那些坚决反对美军基地的大部分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我们先是被日本政府强制变成日本人，然后再被美军占领奴役，之后又被日本政府骗回去后，受到美国和日本的欺负，我们现在只想当冲绳人。”一位看上去80多岁的老人，在冲绳县政府前举着旗子呼吁大家来投票，他这么回答自己对基地的看法。在经济和自主的选择问题上，他认为年轻人的看法很愚蠢。“别人每天塞点钱给你让你闭嘴，你觉得这样就好了吗，哪天被出卖了都不知道。朝鲜的导弹，首先打的都是我们啊。”他义愤填膺地说。

冲绳县政府前贴出的巨大公投海报（图片来源：冲绳时报）

2月24日公投结束，自由派的日本媒体高调宣传，公投里反对边野古基地建设的人数高达72%，但都没有把只有约50%的人来投票这点拿出来说。其实做个简单的算术题，一半的人里大约有三分之二是反对基地建设的，那么许多冲绳人认为只有三分之一的人是坚决反对基地，这一点就成为可能。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坚决反对基地建设的人倾向于投票以表达自己的政治立场，但更多的认为基地建设不建设与自己无关，或者支持基地建设的人，则更倾向于压根不参加投票。“这看上去更像是一场演出而已，给那些基地反对派一个演出的舞台，然而跟我们这些普通人有何关系？我们只想踏踏实实过好自己的生活。”一位对这件事显示出不关心的冲绳人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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